曾几何时,“作家”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尊称,是时代精神的记录者、社会良知的代言人。三十年前,能被称作作家,意味着才华、风骨与社会认可,是无数人仰望的文化身份。而如今,在单位里被人喊一声“作家”,多半带着调侃与疏离,潜台词是不务正业、不合群、不入世俗。这个曾闪耀着理想光芒的称谓,悄然沦为社交语境里的戏谑之词,背后是时代浪潮下文学与作家身份的双重失落。
作家身份的贬值,始于移动互联网对文艺话语权的彻底解构。过去,写作是少数人的专属权利,文字经由编辑筛选、出版社出版,才能抵达读者,作家的身份有着清晰的门槛与权威。移动互联时代打破了这道壁垒,人人都能在社交媒体、自媒体平台敲下文字,人人都能自称创作者、编辑乃至记者。当写作不再需要专业门槛,当文字生产变得唾手可得,“作家”原本的神圣感被稀释。人们不再敬畏文字的重量,反而将随意的表达等同于创作,真正的作家被淹没在海量的碎片化内容里,无人分辨,也无人在意。
比话语权消解更残酷的,是作家生存境遇的窘迫。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,鲜有作家能靠稿费养活自己。头部畅销书作家屈指可数,绝大多数写作者面临着稿酬微薄、出版艰难的困境。有人笔耕不辍数年,所得稿费不及普通工薪阶层月薪;有人怀揣文学理想,却不得不为生计放弃创作。曾经,写作是安身立命的事业,如今却成了难以糊口的爱好。当一个职业无法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,其社会地位自然一落千丈,“作家”不再是值得骄傲的身份,反而成了清贫、不切实际的代名词。
更令人唏嘘的是,作家群体自身的身份尴尬。许多作协会员在外不敢直言自己是作家,生怕被贴上“异类”标签;真正潜心创作的人,在世俗眼光里显得格格不入。与此同时,自媒体催生了大量“座家”——坐在家里敲敲键盘、炮制流量内容的人,他们顶着创作的名头,追逐的是流量与收益,与真正的文学创作背道而驰。“座家”与“作家”谐音,却有着天壤之别,这个戏谑的称呼,让本就式微的作家身份更显尴尬,甚至成了难以启齿的“害羞词”。
过去,诅咒人的时候说“你是骗子,你们全家是骗子”,如今,再诅咒人时会说“你是作家,你们全家都是作家”。听了这些话,我心中不明白:“作家”二字难道已经沦落到此了吗?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时代的浮躁与功利,加速了作家的边缘化。当下社会,成功的标准被简化为财富与地位,能快速变现的行业备受追捧,而需要沉心思考、默默耕耘的文学创作,被视作无用之事。人们热衷于刷短视频、追热点,鲜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读一本厚重的书,更难理解作家笔下的思考与情怀。作家从社会舞台的中心退至边缘,他们的声音被喧嚣淹没,他们的坚守被视作迂腐,“作家”二字,自然从尊称变成了调侃。
从万众敬仰到沦为笑谈,“作家”称谓的变迁,是一个时代文化心态的缩影。我们不否认,文字创作的门槛降低让更多人有了表达的机会,但这不该以消解真正的文学价值为代价。当“作家”成为调侃词,当坚守文字理想被视作不务正业,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职业的尊严,更是一个民族对精神世界的敬畏与追求。